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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五道白河札記

      時間:2013年03月17日來源:本站原創 作者:宗玉柱 點擊:攝影:
       

       

       

       

      五道白河札記

       

      愛上一只烏鴉

       

          林場管地區叫局里,地區管林場叫溝里。溝里人十分羨慕局里人,就像鄉下人羨慕城里人一樣。局里人愛跟溝里人裝叉,就像城里人愛跟鄉下人裝叉一樣。

          有時候,溝里人也會變成局里人,變成局里人的溝里人嘴上說自己是溝里人,實際上早就暗自把自己當成局里人,也逐漸愛跟溝里人裝叉。比方說我以前也是溝里人,一個偶然的機會鴻運當頭,變成了局里人。變成局里人之后我始終提醒自己,千萬不要和溝里人裝叉,但當年的死黨朱大犟楞說我如今很能裝叉。后來,當年溝里的老弟兄們在暗地里也討論了我裝叉的問題,一致認為朱大犟的說法有一定的道理。

          和溝里的弟兄們裝叉與否是件很無意義的事情,我就裝了,他們也不會把我怎么的。我敢和他們裝,但絕對不會對那只烏鴉裝,因為那是一只美麗善良的烏鴉。

          對于烏鴉,我爹有過一句斬釘截鐵的話,他說,呸!

          我問,為啥呸它?

          我爹說,它不吉利,誰有病就沖誰大吵大嚷,生怕別人不知道你要倒霉。

          我說,我那次重感冒,它怎么不叫?

          我爹說,不是不叫,是沒找到你。它還有種知道誰快要死了的本事,提前過來報喪。

          我表示荒唐,我爹見我疑惑,便給我講了一件往事,以證明他說的沒錯。

          有一年,就是通白鐵路線延伸的那段時間,我娘帶我姐參加鐵路建設,在工程隊砸石子。石子砸成小塊后鋪成路基,上面才是枕木和鋼軌。我娘那時候剛隨我爹闖關東來,不知道林區的那些禁忌,比方說大樹伐倒后剩下的樹墩子是不能坐的,因為那是山神爺的飯桌子;比方說夏天的木頭,冬天的石頭也是不能坐的,因為會受風濕或風寒。所以像在山東老家一樣,我娘把小棉被鋪到草地上,我姐放在上面,用幾根樹枝將小褂支起來,算作是涼棚。我姐在里面睡覺,我娘和大伙兒砸石子。她們都是林工家屬,基本上都是山東逃荒出來的,暫時沒有別的工作,就在鐵路上干零活。工地上到處都花花綠綠的,開闊的草地上一小片小帳篷,孩子們幸福地睡覺,婦女們乒乒啪啪地砸著石子。

          一群放山挖參人從林子里鉆出來,他們每人手里一根索拔棍,年齡不一,全都默不作聲地越過路基。一個花白胡子的老把頭站住,看了半天,走過來對我娘她們說,快都把孩子抱起來,放在地上孩子會生病的。

          我娘她們瞅著老把頭,不知道是應該相信還是不相信他的話。老把頭說,你們這些老娘們,以為這是咱關里嗎?孩子不能放地上睡,大人也不能躺地上睡,會得上風濕病關節炎,一輩子治不了。

          我娘她們將信將疑地都去把孩子抱起來,我姐就是那時候得上的關節炎,腿一伸就嘎巴嘎巴響,小時候哄我玩,沒事兒就用腿關節弄出響聲給我聽,果然一輩子也沒有治愈。

          聽說我姐腿疼的直哭,我爹要去看我娘她們。這天下午,出發之前,一只烏鴉在沖我爹叫。

          夕陽照耀在鐵軌上,我爹沿著鐵軌往前走。走鐵軌是一件很費力的事,枕木的寬度設計的相當缺德。邁一個步子太小,邁兩個步子太大。我爹說,那肯定是一個銼子設計的,保準比田小個子還要矮。

          天快黑的時候,烏鴉飛來了,它從我爹的身后掠過,蹲踞在前面的一棵大青楊上,沖我爹哇哇哇。我爹撿起一個小石頭扔過去,大叫一聲,呸!那烏鴉用力夾了夾翅膀,將大嘴往上一舉,目光斜下來,冷眼觀望。

          我爹不再理它,繼續走,烏鴉被甩在后面不見了。這時天漸漸黑下來,圓圓的月亮從山后爬上來,兩條狗從鐵路的路基下面溜了上來,它們在月光下不緊不慢地跟隨。我爹大驚,雖然手里有一根一米多長的木棍,但這種場面是平生第一次遇到。我爹知道,這是遇上了張三。

          張三就是長白山里的狼,管狼叫張三是源于一個故事,說是從前有個叫張三的人陰險惡毒,有一次他麻達山,糧盡水絕,被一個老把頭救起。他看中了老把頭剛采挖的一棵老山參,恩將仇報將老把頭害死。但老天有眼,惡有惡報,張三在逃走的過程中失足掉進山澗。張三死后變成了長白山的餓狼,繼續興風作浪。不過時至今天,長白山的張三們不見了,或許它們又變成了人,就藏在我們中間也未必可知。

          我爹是下班后出發的,身上沒有干糧沒有水,一條包袱纏在腰里,一只空水壺斜背在肩上。他手里攥緊木棍,一步三回頭。兩條餓狼走走停停,它們并不著急,畢竟天亮還早,有的是時間和我爹游戲。我上學后讀過蒲松齡的《狼》才知道,這畜生原來生性狡猾。俗話說再狡猾的狐貍也斗不過好獵手,理論上講,再狡猾的狼也不如狐貍狡猾?上业皇呛毛C手,我爹當時的身份是山東棒子加盲流加新近被招安的林業工人。

          應該說我爹已經毛骨悚然了,他給我講述的時候,我的頭皮一乍一乍的,也在毛骨悚然。我爹回頭看著四只綠瑩瑩的光,終于忍耐不住,他蹲下身,準備撿幾塊石頭先進行遠程攻擊,這時當啷一聲響亮,兩只餓狼突地蹦起老高,直射下路基,刷刷啦啦地躥進林子里跑掉了。

          這巨響把我爹也嚇了一跳,原來是水壺碰到鋼軌發出的聲音。我爹立刻把水壺拎在手中,每走幾步,就把水壺砸在鋼軌上。于是,夜深人靜的老林子里不時傳出當啷啷當啷啷的聲響,嚇得夜貓子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。等到他后半夜到達目的地的時候,那只水壺早已不成樣子。

          我爹講完這個故事后說,呸!要不是那只老鴰,老子哪會遇上這樣的倒霉事兒。

          我思考問題不太喜歡按照常理出牌,我覺得,那只烏鴉是在向我爹示警,它肯定早就發現狼的行蹤,等在它們周圍隨時提醒倒霉的過客。這個問題我比我爹認識的比較深刻,我爹花錢供我上學,我怎么會像我爹那樣沒有文化呢。

          后來有一年,我在烏鴉的警示下也脫離了險境。那是個秋天,我上山撿凍蘑。凍蘑不是凍過的蘑菇,這是一種生長在椴樹倒木或樹樁子上的菌類。我在山上躥了大半天,僅撿到小半背筐凍蘑。終于,我發現遠處山坡上一棵粗大的椴樹順山躺著,半截樹樁上是一片暗黃的讓人驚喜的顏色,我趕緊大步過去,這時,哇的一聲凄厲的叫,我頓時止住腳步。

          一只烏鴉迎面站在一根樹枝上,它又沖我哇了一聲,我激靈打了個冷戰。

          我猛地想起一個獵手說過的話,立刻趴倒在一棵碾盤粗細的大沙松下警惕地觀察。不一會兒,那棵椴樹倒木后抬起一顆黑乎乎的頭,亂蓬蓬的鬃毛下有一對兇狠的眼睛。

          天啊,是黑瞎子。

          黑瞎子挪動著肥碩的身子從倒木后面爬出來,這家伙有一歲口的小牛犢子般大小,腰粗腚大,身上沾的是松脂草葉樹皮,少了一只前爪,想必是被獵人的套子勒掉。它一瘸一點地來到樹樁下,把樹樁上的凍蘑幾口吞吃干凈,然后一跩一跩地往山梁后邊去了。

          我死里逃生后不是喜悅而是繼續恐慌,我趴在樹后,腳是軟的,手是涼的,腿是抖的,心臟的節奏應該是和將軍令的鼓點一致。受過傷害的黑瞎子對于人類來說是致命的,我們這兒多次出現過黑瞎子暴起傷人的事情。我真要感謝這只烏鴉,要不是它及時預警,我就會成為這只大山牲口的玩物和美味。

          我細細算了一下,從當年我父親遇狼,到我如今遇到熊,中間要有大約二十多年的時間,如此,救我的這只烏鴉當屬于救我父親那只烏鴉的第十八、九代孫或孫女。烏鴉的平均壽命在20年左右,最多可活30到50年。這也不排除救我的這只烏鴉就是救我父親的那只,不過這種推論實在太離譜了,我只是一想了之。

       

          冬天,伐區就設計在我遭遇黑瞎子的這片林子里,我們在這里作業,馬達聲此起彼伏。那只黑瞎子即便不是屁滾尿流地逃竄,也只能瑟瑟地躲在倉里不敢出來。兩只烏鴉在上空飛來飛去,它們發現了新的食物,我們攜帶的午飯。

          我們對付烏鴉的方法很簡單,把保溫飯盒掛在樹上,用棉大衣把保溫飯盒緊緊裹起來。烏鴉的智商超乎想象,它們蹲踞在樹上仔細觀察,很快就學會拉開保溫飯盒的拉鎖。它們拉開拉鎖的時候并不像我們那樣小心翼翼,它們將大錛兒頭用力努著,用大嘴叨起拉鎖的鼻子用力撕扯,沒有半絲技術含量。我們也是年輩子才發一個保溫飯盒,被烏鴉弄壞兩個后便都長了心眼。烏鴉本事再大也對付不了厚厚的大棉襖,只好等我們吃完,撿些殘羹剩飯過癮。

          這兩只烏鴉是一對老夫妻或小夫妻,我分別不出烏鴉的年齡,反正它們很成熟,也很恩愛。我說過我是個有文化的人,因此知道那些以恩愛為名被廣為傳頌的鴛鴦們其實個個都是破鞋,反倒是不被人待見的烏鴉,夫妻終生廝守,不離不棄。

          裝叉犯朱大犟也與我不離不棄,但我們是屬于那種喜歡賣弄智商的一類,死纏爛打互為對手。別的不說,就說我們下象棋,誰要是輸給對方一盤那可是一整天寢食不安,就算是下到半夜,也要想方設法贏回來。我的打法是,只要能和裝叉犯下成平手,這一天就很滿意。但朱大犟如果這一天和我下平手,他肯定會不停地糾纏,非要將我徹底打翻在地,再踩上一只臭腳。我就不給他機會,氣的他半死。

          我們賣弄智商是有一定本錢的,比方說我們可以躺在枝椏堆上下盲棋,這在同伴之中簡直就是神奇加傳說,他們眼睜睜像山兔子一樣支楞著耳朵,聽我們口述,根本搞不懂什么是馬二進三士六進五。關鍵時刻,兩只烏鴉來了興致,它們突然大叫,此起彼伏。朱大犟此人對烏鴉的大叫聲,向來心理上準備不足,立刻亂了招式,讓我抓住機會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將死。

          朱大犟不服,說這把不算。我說我管算不算,我贏了就是贏了。朱大犟說再來。我說累了,我得睡一覺。朱大犟拿我沒辦法,拎起板斧將斧把沖前,對準烏鴉夫妻擺出射擊的姿勢。田小個子的兒子田二傻子大聲嘲笑說,你比劃也是白比劃,人家老鴰子認識槍。

          我爹的徒弟田小個子喜歡打獵,家里有一桿單筒長把獵槍。田小個子有塊自留地在江邊,每年種些苞米黃豆面瓜角瓜什么的。江對面有幾棵老大的青楊,個個能有大汽油罐那么粗。青楊上面常年住著幾家烏鴉。秋收的時候,烏鴉顯得很殷勤,它們經常光顧田小個子的自留地。田小個子弄了兩個稻草人,給稻草人扣上柳條編制的安全帽以示警告。享受完田小個子的勞動果實后,烏鴉喜歡站在安全帽上拉屎休息,這讓田小個子十分腦怒,他用鋤頭鎬頭比劃過之后,烏鴉并不理睬,于是憤然從家中拽出獵槍。烏鴉們看到他手中的獵槍,立刻大叫著飛走了。

          田小個子想出了一個壞主意,他把一把鎬頭放在獵槍上面,躲躲閃閃地靠近烏鴉,烏鴉們看著他手中的家伙很疑惑,但并未逃走。田小個子約么距離差不多了,以最快的速度扔掉鎬頭,舉槍略瞄,扣動扳機。一聲槍響之后,一只烏鴉應聲落下,其他烏鴉四散奔逃。

          我疑心田小個子就是張三變的,天知道他怎么那么多險惡的鬼點子。

          朱大犟對烏鴉夫妻懷恨在心,他下盲棋下不過我,偷偷從家里帶來了老鼠藥。這天,我們進了作業現場,遠遠就發現一只烏鴉躺在雪地中,它肚皮朝上,目光呆滯,大嘴歪在一邊,兩只爪子蜷縮,兩扇翅膀半張。

          朱大犟發出怪笑,大叫說,我把烏鴉藥死了。

          我踹了他一腳,你藥它干什么?這東西肉不能吃,毛不能賣,這不是吃飽撐的嗎?

          朱大犟惡毒地說,我煩死它們整天地叫,好像我們霉運當頭,我就藥死它,這回看它再怎么叫!

          這時天空中傳來悲涼的聲音,另一只烏鴉飛回來了。我們不能知道它方才去了哪里,或許是求救,或許是去尋找起死回生的仙方,但它空著翅膀回來,落在孤寂的樹梢上放聲大哭,無法再與死去的伴侶團聚。

          朱大犟把死烏鴉拎在手里,聽了那聲音后臉色很難看。我想我的臉色一定也很難看,我想揍他一頓,又沒有充分的理由。畢竟只是一只烏鴉,因為它傷了我們十幾年的感情,我還做不出來。

          長白山原始森林,采伐區32林班15小班,裝叉犯朱大犟殺死一只烏鴉。我曾對人生有過許多追問,對生命也向來敬畏,如果有可能,我不會眼看著這只烏鴉死去。我不知道這對兒烏鴉夫婦中,哪只曾經為我示警。對于這一只烏鴉的死亡,我無法原諒我的失誤,根據朱大犟的秉性和為人,他做出這種事情十分正常,我卻沒有認真加以防范,這讓我在今后的許多日子里,常常暗生一種不安和自責。

          我把朱大犟手里的那只烏鴉拿過來,端詳了片刻,把它葬在一棵老紅松根部的樹洞里。盡管田二傻子和朱大犟對我的舉動十分不滿,似乎我裝扮了一次好人,從而把他們推入壞人的行列,但他們對我的舉動也沒有表示異議。這一天上午,天氣突變,風雪交加,我們無法進行生產作業,便都下山雪休去了。

          山林中剩有一只烏鴉,它剛剛喪偶,孤苦伶仃地蹲踞在光禿禿的樹上,任風雪將那一抹黑色涂成雪白。

       

          春天,我上山采牛毛廣,不知不覺,我來到15小班。經過一個冬天,這里面目全非。粗大的樹木被有計劃地擇伐,上面是天窗,下面是一個個大大的樹樁和一條條集材拖拉機鏈軌碾壓出的溝壑。我想那只烏鴉應該已經離開這里,這時,一棵孤零零的大樹上傳來熟悉的聲音,哇!

          我透過稀疏的樹葉仰望,只見它正在獨自梳理羽毛,它已經換畢新裝,那羽毛黑的發亮,似巧手工匠細細打磨出的墨色美玉。它環顧四周,發現我之后,歪過頭,辨認了半天,又大叫一聲。這一聲是久違的問候。這一聲也告訴我,它已經從冬天里走出來,告訴我,它已經遠離了憂傷。

          這是一只多么美麗善良的烏鴉!此刻,當我還沉浸在冬天的回憶中時,它給了我春天的慰藉。此刻,當我在自責中隱忍不安時,它用一聲幸福的大叫為我釋懷。我不管它是雌性還是雄性,反正我愛上了它。它蹲踞在樹梢,如同一只神筆點在綠色畫布上的一個逗號,它把我的過去和現在分開,把明天呈現在我的面前。

       

       

      清剿一只松鼠

       

          長白山的松鼠是黑灰色的,所以有人叫它黑狗子或者灰狗子。前些年,松鼠的皮是可以公開買賣的,雖然不值幾個錢,但畢竟還能換些柴米油鹽。松鼠這個東西機敏任性,在長白山,它們的智商僅次于烏鴉。它們和烏鴉一樣,對人類手中的細長物體非常敏感,不同的是,烏鴉可以分辨出人手中的家伙,哪個是鎬頭,哪個是獵槍,松鼠不能。盡管優秀的獵人對它們的行蹤了如指掌,但想把它們從樹上打下來,還是需要費不少心思。山里的好獵之徒不僅能通過槍殺松鼠得到收入,而且還能因此賣弄槍法和小聰明。

          我這人不喜歡打獵,但我喜歡和松鼠開開玩笑。

          我喜歡和山里的每一種動物開玩笑,除了野豬和熊瞎子,因為我見到它們時,大家都只有互相逃走的份兒。我會把一背筐蘑菇連筐一起扔掉,野豬或熊瞎子則會一路嚎叫著奔逃。我知道它們的德行后,感覺下次沒必要先逃,應該看看態勢再說。不過一旦有了下次,我還是搶先狂奔,因為長白山的野豬和熊瞎子有時候比較郁悶和暴躁,大概是它們孤獨或者發情的時候,我哪里會知道它們什么時候孤獨和發情呢?

          有一次我在一條路上設了一個圈套,這圈套很低,我打算套中一直狍子,結果一頭野豬鉆進來,它一蹦一蹦地在原地打轉,拴套子的小樹發出咔咔的聲響,我遠遠看著不敢向前。我本來就不是什么獵手,并且現在的獵手早就不能稱為獵手了,他們的槍在很多年前就被收繳殆盡。我實在沒有膽量過去,也想不出別的辦法,只好悻悻地離開,準備明天再來,讓時間見證我的勝利。

          第二天,我再次去現場,那頭不大不小的野豬一夜間逃走了三分之二,剩下的三分之一血肉模糊,明顯是殘羹剩飯,我只好再次逃之夭夭。聽人說邊境的東北虎開始在附近的老林子里出沒,據說還有遠東豹的影子,這簡直太嚇人了,要是遇上的話就不是互相逃走,我會變成東北虎或者遠東豹的糞便,就算是鞠老三也認不出我來了。

          其實我也明白,東北虎哪里會那么容易遇見呢,而遠東豹只是生活在傳說之中。獵人圈里頗有威名的鞠老三指天發誓,他說他看到的那個奇怪的動物就是遠東豹。大伙兒說,就是就是,鞠炮的眼那叫啥眼?鞠炮說是那一定是了。喝酒喝酒。

          我問鞠老三,你的槍到底交了沒有,你那年交的破槍我看見了,根本就不是你常用的那支。

          鞠老三說,你別瞎猜,誰還敢不交槍,你要給我送笆籬子里去就直接說。

          我日,我送他干嘛?我還等他送酒送飯呢。我們合伙包了一片兒紅松林子打松籽兒,這段時間輪我值班。本來說好了我只是入股分紅,不料入完股之后就變成輪值了。

          傍晚,大家都走后,窩棚里僅剩我、小沈子和三彪子看守。

          我本來就不是專心來值班的,來的時候順便拎了相機。傍晚前的陽光亮麗多彩,色溫飽滿柔和,最適合拍照,我在窩棚前的空地上胡亂地一頓狂拍。打下的紅松塔堆積如山,塔堆下面,山老鼠、瞎耗子肆無忌憚地大快朵頤。塔堆四周潛伏著數不清的花栗鼠,這些花栗鼠很乖很怪,它們不時探出身子,好奇地打量著我們這些兩條腿的動物。在它們眼里,我們這些長著有限黑毛的家伙邋遢骯臟,我們身上的迷彩服根本不配與它們的皮草相比。并且最可恨的是我們不務正業不守本分,每逢這個季節都會蠻橫無理地與它們爭搶越冬的食物。

          花栗鼠也很狡猾,我們當地人叫它花貍棒子。我曾用氣槍向一只瞄準,啪地一聲過后,這小東西應聲彈起老高,呱唧掉進草叢里。我用槍筒扒拉半天,毛都不見一根,我一槍就把它打消失了。

          別看槍打不著花栗鼠,人們卻可以用套子套中它們?骋桓L桿子,一端拴上軟繩伸出去。松塔堆上的花栗鼠只認準和人保持距離,對人手里伸出來的東西卻不怎么在意。它們瞅一眼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面前的圈套,兩只前爪抱定松籽,加快啃噬的速度,然后毫不在意地試探從圈套中鉆過。

          鞠老三送過我好幾只花栗鼠,其中一只我養了大半年,實在是喂不起這個只吃堅果的家伙,我就把它釋放了。后來鞠老三說,你不用買松籽給它,那得禍害多少錢啊,耗子吃的東西它都吃。我氣急敗壞罵,你個癟獨子咋不早說!鞠老三輕松地說,你個笨蛋也沒問啊,秋天再給你抓倆就是了。

          我準備給一只花栗鼠拍張靚照,一到秋天,這小東西的皮毛油光水滑色彩斑斕,是個十分上鏡的角色。我沒帶三腳架和長焦鏡頭,小心翼翼瞄了半天,還沒等按快門,呼啦一聲,花栗鼠們四散而去,倒像是中間落下一枚炸彈將它們炸飛。我抬頭一看,一只灰黑色的大松鼠跳上松塔堆,搬起一個松塔聞了聞,往腋下一夾,飛身跳上塔堆邊的那棵松樹,揚長而去。

          我措手不及,沒有拍下這飛賊行搶的證據,正在遺憾,這貨突然踩著樹梢回來。它頭沖下沿著樹干盤旋而下,并不在意我是否看到它,似乎只是按部就班,進行著一道流程?磥硭呀洶严惹氨ё叩乃伤睾,準備再撈一票。這家伙囂張的姿態讓我很不滿意,我撿起一段樹枝,奮力扔將過去,它立刻掉頭上行,嘁哩喀喳再次沖上樹梢。

          三彪子從窩棚里出來,看到這一幕,齜著兩個大板牙不懷好意地笑,他對我說,你不是這灰狗子的對手,還是省省吧,我教你套花貍棒子。

          我說,花貍棒子有什么好玩的,你進窩棚歇著去,別嚇跑了灰狗子,我給它拍幾張照片。

          松鼠聽了我的話,果然又盤旋著下來,這次它蹲坐在一根離地面不遠的樹枝上,拉開隨時都要逃走的架勢,它的腮鼓鼓的,那里面是它不久前嗑好的松籽仁。松鼠的腮是它隨身的兜囊,等實在裝不下食物的時候,它才會回一趟巢穴,F在,它隨著我相機的快門聲不斷變換姿勢,像一個妖冶的精靈。

          我拍夠后低下頭,揉了揉后脖頸子,突然,那松鼠悄無聲息地滑下樹來,拎起一個松塔一蹬、一躍、一竄,果然是如履平地般迅速回到樹枝上。這一次它不再逃逸,捧著松塔,用鼻子仔細地偵查了一番準備開飯。

          在秋天的山里,會經常撿到被松鼠剝的像菠蘿似的松塔,如果這松塔上有遺漏的松籽,那些一定都是沒有仁兒的癟子。我們要是想把成熟的松籽和不成熟的分開時,會把松籽倒進水里,飄起來的就能斷定是癟子,可以撈出扔掉,或者摻進準備出售的松籽里賣掉。松鼠的辦法很神奇,或者說它們天生就擁有那種神奇的功能。它們把成熟的籽粒吃掉,不成熟的原封不動,讓很多人上當。我曾做過實驗,賭氣把松鼠丟掉的松塔中的松籽全部嗑光,真就是一個松仁兒也沒嗑出。

          我猛地拎起一根長木條跳躍追擊,松鼠顯然判斷有些失誤,沒有料到樹下的這個家伙如此無聊。它從樹枝上彈起,向樹梢上攀爬。松塔影響了它的速度,也影響了它優美的姿態。三彪子撿起一塊石頭扔了過去,三彪子可不是我,他的手能拎起300斤重的滑車。那石頭帶著呼嘯在樹枝間穿行,嚇了那松鼠丟了松塔狼狽而去。

          三彪子扔完石頭就進了窩棚,他惦記著我背包里的兩根香腸。我還不想進去,就在這個秋天的森林里四下張望排解詩意。這時我聽到頭上有細微的響動,抬頭一看,那松鼠居然又回來了。我故作不知,悄悄在地上用腳攏起幾塊碎石,單等到它盤旋而下。

          果然,它試探著向下,不時地在背對我的樹身后停頓,露出毛茸茸的小腦袋,鼓著一對賊兮兮的大眼,窺視我的舉動。我等到它下到一半的時候,突然暴起,一頓石雨飛過去,那家伙似乎早有防備,飄然而起,一飛沖天,直上樹梢。

          我們對峙了很久,我終于有些不耐煩,沿著小路向別處走去。我是準備找一個它看不到的地方躲一會兒,然后突然殺個回馬槍。不料松鼠大概算準了速度和距離,快速沖下松樹,拎起一個巨大的松塔返回樹上。

          我氣急敗壞,像憤怒的猩猩在地上轉,那家伙這次離地面很高,我不管是用長木條子還是石頭,都夠不著它。它穩穩地蹲坐,不緊不慢地剝著松塔的外皮,根本不拿眼皮瞭我,好像我根本就不存在一樣。

          就在它將松塔剝好的時候,奇跡出現了。也許是它讓勝利沖昏了頭腦,也許是對自己的作品過分贊賞,也許是它在轉身的時候沒能拿捏住。那個剛剝好的,像個藝術品一樣奶白色的松塔突然變成自由落體,并且在樹枝的阻擋下改變了原來的軌跡,恰好落在我的面前。與此同時,那松鼠也幾乎與松塔同樣的速度來的樹下,看到我撿起松塔,發出一聲哭泣,掉頭回到樹上。

          我摘去粘在松塔上的幾片樹葉,吹掉松塔在地上翻過時沾著的渣滓。這松塔僅尖端保留了幾片鱗葉,剩下的綠衣被剝的干干凈凈,露出白白的身子,籽粒全都顆顆飽滿透著新鮮,濃濃的松脂香撲鼻而至。我端在手里,打量著這從大自然生物鏈條上掉下來的產物,倍感珍惜。

          這時太陽偏西,這森林中的每一個角落都有昆蟲或者動物在蠕動。歸巢的鳥兒不時從上空飛過,偶爾傳來它們嘰嘰呱呱的問候。秋天的長白山干爽清涼,四野散發著清香,五花山在夕陽的映照下,色彩愈加濃郁。

          暴跳的松鼠顯然對這迷人的風景極其憤怒,它在捶胸頓足,以頭撞樹,淚花飛濺。

          為了慶祝勝利,我手托那相當藝術的松塔,在森林的空地上獨自游行,那只松鼠也像傳說中輕功絕頂的俠客,在空地四周的樹梢上穿梭。它總是試圖面對我的正面與我交流,我一看到它跑到我的對面便立刻轉身。

          對于松鼠,我肯定干不過它,我將它剝好的松塔,向空中拋去,然后接住,然后再拋。那只松鼠在樹梢上來回飛竄,它沖我齜牙、尖叫,做撲擊狀,笑的我肚子疼。

          小沈子叫我吃飯,我沖松鼠豎起中指,很開心地進了窩棚,然后是喝酒、吃飯、扯淡、睡覺,一夜無話。

          第二天醒來,我推開窩棚的門撒尿,睡眼惺忪的發現對面不遠處的小樹上有團黑灰色的東西。我到跟前一看,只見昨天那只松鼠脖子卡在一個樹杈上,身子懸在空中,四肢伸展,皮毛松懈,四顆板牙呲出唇外,失神的兩眼直勾勾盯著我。我頓時有些悚然。

          面對這個怨氣沖天的家伙,我感到非常郁悶。我不過是和這只松鼠開了個玩笑,萬沒想到它會賭氣自戕。我知道它這不是沖我,而是沖我們這些兩條腿的動物發出的控訴,但事情由我而起,我卻永遠不能原諒我的過失。

       

       

      懷念一只飛鼠

       

          1988年,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看。那是一雙飛鼠的眼睛,它們圓鼓清澈大方美麗。這一年我無業,并且在青春期中略顯躁動。

          老林子里的秋風不緊不慢,像蛇一樣蜿蜒著游動。我們在風中踏落葉前行,鼠、蛙、四腳蛇、大甲殼蟲在落葉下四散逃避。我也不時低一下頭,把樹根、水洼、爛倒木的影像快速攝入腦子里,這樣我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沿著林間小路,放開腳步,踢踢踏踏地疾走。

          我和三彪子各自背著背筐從山口處分手,小路在溝塘中間,凍蘑們都在山腳和半山腰,我們分開是為了能夠搜尋更大的面積。寂寞了,我們會在兩側的山上互相喊兩聲,高興了就回答,不想回答也無所謂。我們都是在山里跑野了的,不怕丟。要是領一個新進山的人,那可是件麻煩事。因為怕走散,始終要和新人不離不棄,呼前喚后,像領著個兒子似的。

          1988年的長白山是會走失人的,我的小哥們中好幾個人都曾有過在山上過宿的經歷,連老吳家的二蘭子都在山上呆過一個晚上。二蘭子對大人傳授的經驗掌握的比較好,天一黑她就爬到樹上,找了個舒服的地方,用繩子把自己捆好,在秋風中瑟縮著挨到天亮。

          這一點比較起來三彪子就差遠了,那次“麻達”后,三彪子牛氣沖天,邁開短腿,拿出一條道跑到黑的氣勢,逢山翻山,遇嶺越嶺,撞崖攀崖,一夜行軍50余里,天亮后居然進入了隔壁林業局的荒溝子林場。這個林場距我們這兒航空距離也得有100多里,三彪子在那里填飽肚子又討了些干糧,在天黑前又趕回家來。

          我的背筐里有一桿氣槍,這槍九成新,屬于連續加壓的新式武器,比傳統的氣槍明顯高出許多檔次。分手時,三彪子腆著臉跟我說,哥你先給我背一上午唄,晌午會合后就給你。

          我想了想說,上午我背,下午可以讓你背到家。

          三彪子聽我這樣說欣喜異常,因為這樣他可以玩上更長的時間。這槍多少還是有點分量的,進山的時候我們身上也就是個空背筐,回來的時候至少要背大半背筐或者滿滿一背筐凍蘑。那樣就不好玩了,遇上干爽的凍蘑還好說,要是遇上濕漉漉一攥就出水的,可是死沉死沉的,再加上一支槍,還不得爬著出來。

          中午時分,我和三彪子會合了,我撿了小半背筐蘑菇,他撿了大半背筐。每次他都比我撿的多,對此我倒是很習慣,絲毫沒有妒忌。一路上,我遇到七八只豆臘子、兩只樹雞、一只鷹和一頭獾子。我用氣槍對它們乒乓一頓射擊,它們全都乜我一眼或兩眼后揚長而去。

          三彪子從我手里抓過去氣槍說,該我背了,我先放一槍。我數出5粒子彈給他,他接過去看了看,不滿地說,再給幾粒。我又給了他3粒,心想,8槍過后就是燒火棍,你就替我背著吧。

          我們坐下吃飯,三彪子帶的是煎餅卷雞蛋,我帶的是月餅。我們共享完午飯后,三彪子把一粒子彈添進槍膛,然后用力壓氣。他的力氣比我大,壓到第七次的時候還想再壓,我趕緊叫停。這種高科技的東西很嬌貴,在他這貨手里很快就會報廢掉。

          三彪子沖遠處柞樹枝上的一只藍大膽放了一槍,他瞄的很仔細,采用站立的姿勢。藍大膽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,它輕輕一蹦轉過身,用左眼瞥了一下,又轉過頭用右眼瞥了一下,然后兩個小翅膀一伸一攏,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。

          我說,你個笨蛋,保準嚇它一腚稀屎,給我,看我的。

          三彪子壓上一粒子彈遞給我說,再找找,肯定跑樹后貓著去了。

          我端著槍轉過去,這時我發現那棵柞樹的一個樹杈間露出一個小腦袋,支楞著耳朵,圓鼓鼓的眼睛盯著我看。這小家伙有著一身白色的絨毛,有些像剛剛滿月的小兔。我下意識地舉槍射擊,啪地一聲。這小家伙立刻跳起來,張開四肢扯起一扇斗篷向遠處滑翔而去。

          飛鼠,飛鼠啊。三彪子喊。

          我說,你叫喚啥,你當我沒見過飛鼠嗎?這東西學名叫鼯鼠,有五種本事,沒一件頂用。

          三彪子說,什么五鼠六鼠的,你把它打下來再說。

          我們看準飛鼠降落的方向直奔過去,這時飛鼠已經再次爬到樹上。它抱住樹干,扭過頭來看我們,見我舉起槍,立刻轉到樹后。

          我們也開始圍著樹轉,我們向左,它向右。我們向右,它向左。我們停下來,它卻沒有停下,終于忍耐不住,又一次張開四肢撐起薄薄的肉翼滑翔到另一棵樹下。我們繼續追,它便反復地滑翔,攀爬,滑翔,攀爬。

          這期間我開了兩槍,三彪子開了五槍,誰也沒有打中。其中有一次飛鼠實在是累了,它的行動非常遲緩,三彪子潛伏過去,一只手探出,槍管眼看就要戳中飛鼠的屁股,但等他扣動扳機的時候,那飛鼠又快速轉到了樹后。

          前面是一片開闊地,全都是榛條灌木,不遠處只有一棵大曲柳樹。我搶過槍來填上子彈穩穩端住,盡量靠近那大曲柳樹的根部。我向三彪子做了個手勢,三彪子使出各種伎倆轟趕那只飛鼠,果然,疲憊不堪的飛鼠再度滑翔,直落向那棵大曲柳樹,四肢緊緊抓住了大樹根部的樹干,略事休息。這時我看的真切,扣動扳機,飛鼠應聲跌落,在厚厚的落葉中痙攣。

          我和三彪子大聲歡呼,直奔過去,將飛鼠撿起。那飛鼠的身上沒有見到流血的地方,它的毛軟茸茸,略顯潮濕,或許是它一路狂奔時流下的汗水。它的體溫溫暖著我的手心,我也能感受到它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。它的眼睛里有一抹水汪汪的桃紅,我和三彪子的影子交替著在它的眼中出現。它佝僂起的四肢很僵硬,薄薄的肉翼松軟光滑,血管的絲絡清晰可見。漸漸,它的心停止了跳動,它的眼緊緊盯著我,似乎有很多疑問。

          我被這雙眼睛看的很鬧心,我把手伸給三彪子。三彪子用他粗壯的手指輕輕觸了觸飛鼠隨風擺動的細毛,把手縮回去說,你要吧,我不要。

          我要它干什么?我能用它做什么呢?

          我和三彪子都很無趣,我們收拾了一下再次分手。整個下午,我都被飛鼠的那雙眼睛弄的比較沉悶,它現在就躺在我的兜里,墜墜地貼在我的身上。

       

       

      藍大膽的冬天

       

          藍大膽是長白山里最常見的一種鳥兒,它們膽子較大,身材比麻雀略小,乖巧機靈,身披藍灰色的羽毛,胸腹部橙白色,學名普通鳾。藍大膽的嘴尖利異常,它們把榛子和松籽塞進石頭縫里,然后輕易地鑿開。吃不了的食物到處瞎藏,很多榛子松籽被忘記了地方,兩三年后生出樹苗。它們無意中充當了播種者的角色,甚至山崖石縫中都會長出它們的作品來。我們在山里干活兒的時候,它們會追隨著我們的行蹤,飛前飛后的忙碌。

          有一年冬天,11月末,大雪剛封山,一股暖流從東伯利亞刮過來。有人要問東伯利亞在哪兒,我也不知道,我就知道寒流都是從西伯利亞刮來的。

          長白山雖然無雪的日子非常短暫,但正因為短暫,它遮擋了寒流,涵養了大量的水利資源,與大小興安嶺成犄角之勢,守衛著東北平原的富庶與安寧。如果沒有這一山二嶺,整個東北沒準早已黃土化或者沙漠化。單是松花、鴨綠、圖們、黑龍這四條大江,如果沒有這一山二嶺,一定會干涸掉。

          我想起《詩經》上的詞句:坎坎伐檀兮,置之河之干兮,河水清且漣漪。

          天啊,如今是原始森林砍伐殆盡,河水早就快他娘的渾且干矣了。一只藍大膽說,老子是來打醬油的,關我鳥事!這只藍大膽和我有仇,它曾經堵在我家門前叫罵了三天。我疑惑,我不就是幫人家拽走幾棵樹嗎?我蒙頭大睡,不理。

          暖流讓一部分植物比較興奮,比方說冰凌花。我第一次在11月末見到冰凌花綻放,它們在露出黑土的地方探出頭,驚奇地打量著我們。我們正忙著采伐、集材、歸楞、裝車,沒有心思去贊美它。

          劉師傅的徒弟要去相親,工隊長命我替班。楞場的活兒少一個人還能對付,集材拖拉機一個人卻沒法干。劉師傅開著拖拉機在前面走,我背著手在后面跟著。我不喜歡坐在拖拉機里,那噪音真是讓人受不了,反正是上山,拖拉機也不見得比人走的快。

          我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,林班里機械的轟鳴聲鼎沸,幾只烏鴉在樹梢上大呼小叫,一只灰狗子施展輕功于兩樹間實現完美的跨越,三三兩兩的花栗鼠在樹干上往來穿梭。還有就是藍大膽,這些小東西在眼前飛來晃去。我攥緊一個雪球向一個腳窩窩里投去,一只藍大膽就尖叫著從里面彈起,它飛到不遠的樹干上,嘴里發出不滿的聲響。

          大樹放倒之后,打枝工會把樹枝清理干凈,清理過的樹叫做原條。我和劉師傅把橫七豎八的原條用鋼絲繩捆好,一根一根抽到一處,小頭沖前,大頭沖后,估摸夠一次后,用索帶穿在一起。然后把集材拖拉機的后背鋼板放下支好,開動絞盤機把原條們的小頭背起來,開始往山下行進。

          我照例走在后面,雖然是下山,滿載的拖拉機和上山一樣,仍然也不比人走的快。

          原條們的大屁股晃晃悠悠,在還沒有凍實成的黑土地上拖出很深的溝壑。這一路,七八只藍大膽辟哩撲嚕跟在后面,它們不時地撲到原條上,在上面翻翻揀揀,不時叼著東西飛走,然后吵吵把火地回來。

          我看著好玩,不斷地用雪球攻擊它們。在我們看來,這些藍色的小鳥是比較傻的一類,它們不太知道躲避人類,這對動物來說絕對是十分冒險的舉動。

          長白山的鳥類有很多種,曾經有人張網捕鳥,每每都能捉到叫不出名字的鳥來,藍大膽是經常落網的鳥類之一。后來嚴禁了,并且人的生活也逐漸變好,捕鳥變成愛鳥。某些部門往大樹上釘上長釘,掛上自制的鳥巢。這些山炮不知道大樹也會疼痛,就像是很多人不知道國家也會疼痛那樣。

          我到底擊中了一只藍大膽,它被四散的雪沫炸倒在一個樹樁上。它兩眼翻白,肚皮也翻白,兩只翅膀似乎麻痹,兩只細爪蜷曲,一副壯烈殉國的樣子。

          我跑過去撿起來,它搖晃了一下腦袋張開眼;艋,這小鬼,你倒是飛!你倒是蹦!它不言語,渾身松軟。我把它的小腦袋貼在我的臉上,準備享受一下那種毛茸茸的感覺,它突然將身子左右一晃,沿著我的虎口滑了出去。

          我們一整天共集材六趟,這些藍大膽們也自始至終陪著我們,那只被我擊中的藍大膽就藏在它們中間,只不過我認不出它來。

          劉師傅告訴我,一些動物,比方灰狗子、星鴉、藍大膽,它們把過冬的食物藏在樹皮里,每逢大雪封山,它們就要靠這些貯存維持生計,度過寒冬。我們放倒的大樹身上,藏滿了動物們的食物,它們眼看著食物被搶走,絲毫不敢靠近。只有藍大膽有這個膽量,它們一次次跟定我們,爭分奪秒地把食物搶回一些。

          劉師傅說,唉,這個冬天不知道又會有多少動物被凍死餓死。

          罪過啊,我們這些林工們。

          我也有良心發現的時候。我們這些林工,工資低下,待遇微薄,國家很多惠民政策都與我們擦肩而過。我們林業是為共和國做過巨大貢獻的,就算是不為眼下這些人考慮,那么這一座山,那兩座嶺,是不是都理應得到反哺呢?

      春暖花開的時候,一只藍大膽跑到我家門前大罵三天。

          這個春天里我就見到過這一只藍大膽,其他那些大概都在冬天死掉了。

       

          (原創刊發《金山》2012年8期·非虛構文本。獲第三屆吉林省關注森林活動文化藝術二等獎。入選《吉林文學作品年選·2012年》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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